那架纸飞机,在俺们村上空飞了没多高,就一头扎进了场院的草垛里。
它飞走的时候,我正在地里割猪草,满心欢喜地想着我的前程。
我做梦也想不到,那架歪歪扭扭的纸飞机,是用我这辈子唯一的出路折成的。它飞走的方向,就叫作命运。
01
1976年的夏天,我十八岁,高中毕业回村里已经快一年了。
在当时的农村,高中毕业就算文化人了。可文化人也得下地挣工分,一天下来,累得跟狗似的,身上全是泥。
我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面朝黄土背朝天。我爹年轻时在部队里当过侦察兵,他说,男人就该去部队里练练。
从开春起,我爹就托他当年的老战友,想办法给我弄个当兵的名额。
展开剩余90%那时候当兵,可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,得有门路,有名额。
我们全家的希望,就寄托在一封信上。我爹的老战友是县武装部的干事,他说只要有机会,就立马给我们来信,信到了,就赶紧去县里体检。
这封信,就是我们家的“鸡毛信”,比什么都金贵。
我天天盼,夜夜盼,每天最高兴的事,就是看见村里的邮递员老李头骑着自行车过来。
“老李叔,有俺家的信没?”我每次都这么问。
“你小子,天天问,耳朵都快起茧子了!”老李头总是笑着说,“放心,有信第一个给你送来!”
02
七月的一天,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。
我正在地里干活,远远地就看见我娘迈着小脚,一路小跑过来,脸上又是哭又是笑。
“大山!大山!”她离老远就喊我的小名,“信来了!信来了!”
我当时脑子“嗡”的一下,扔下镰刀就往我娘那儿跑。
“娘,真的?”我抓住我娘的胳膊,声音都在抖。
“真的!老李头刚送来的,信封上还盖着红戳呢!”我娘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,“你爹去公社开会了,我……我不敢拆,就放在窗台上,等你回来呢!”
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,拉着我娘就往家跑。
那是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,脚下的土路好像都变软了。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上军装的样子,看到了自己走出这个小山村,去见识外面的大世界。
可等我们俩气喘吁吁地跑回家,站在窗台前时,都傻眼了。
窗台上空空如也,那封决定我命运的信,不见了。
“信呢?”我娘慌了,在窗台上摸来摸去,“我明明就放在这儿的啊!用个茶杯压着呢!”
我也慌了,屋里屋外地找,把床底下、柜子顶上都翻了个遍,可连个纸片都没看见。
我娘急得直拍大腿,眼泪都下来了:“这……这可咋办啊?这可是你的前程啊!”
03
就在我们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,邻居家的栓子媳妇,领着她六岁的儿子狗蛋过来了。
“大山娘,你们这是找啥呢?俺家狗蛋刚才好像看见啥东西从你家窗户飞出去了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赶紧问狗蛋:“狗蛋,你看见啥了?”
狗蛋那时候才刚到我腰高,正啃着个玉米棒子。他看见我着急的样子,有点害怕,躲到他娘身后,小声说:“就……就是一个白色的‘鸟儿’……”
“啥鸟儿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纸折的,会飞的那个……”狗蛋一边说,一边用手比划。
纸飞机!
我跟我娘对视了一眼,心一下子就沉到了底。
“狗蛋,你老实跟叔说,你是不是拿了叔窗台上的信?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一点。
狗蛋看瞒不住了,“哇”的一声就哭了出来:“我……我就是看那张纸好看……我就……我就想折个飞机……我不知道那是信……”
栓子媳妇一听,脸都白了,冲上来就给了狗蛋屁股一巴掌:“你个小兔崽子!谁让你乱拿人家东西的!看我不打死你!”
我赶紧拦住她:“嫂子,算了,他还是个孩子,他不懂事。”
“那信呢?飞机飞哪去了?”我娘急切地问。
狗蛋抽抽搭搭地指了指村东头的场院:“飞……飞到那边的草垛里去了……”
04
我们一家人,加上理亏的邻居一家,赶紧跑到场院。
场院里堆着好几个像小山一样高的草垛,是刚收完麦子堆起来的。
金黄的草垛,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,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。
“哪个草垛?”我问狗蛋。
他早就吓傻了,指着最大那个,哇哇大哭。
没别的办法了,只能找。
我爹从公社回来,听说了这事,一句话没说,拿起个耙子就冲进了草垛里。
我们全家人,还有邻居,一头扎进了那堆比房子还高的草海里。
那草垛堆得又高又实,麦秆扎在身上,又疼又痒。天气又热,没一会儿,我们个个都汗流浃背,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可谁也顾不上这些,我们就像疯了一样,一捧一捧地把麦草往外扔,眼睛在草堆里一寸一寸地找。
希望能找到那个白色的信封,找到那张盖着红章的纸。
从中午找到天黑,又从天黑找到半夜。
整个草垛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,可那架决定我命运的纸飞机,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连个影子都没找到。
最后,所有人都累瘫了,坐在地上,看着一片狼藉的草场。
我爹蹲在地上,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,烟头的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忽明忽暗。
他一辈子没求过人,为了我的事,低声下气地去找了当年的老战友。好不容易盼来了希望,却被一个孩子折成纸飞机,飞没了。
那一晚,我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心疼得像刀绞。
我没哭,可我知道,我的眼泪,已经流到心里去了。
05
机会错过了,就是错过了。
我爹后来又去县里问过,人家说名额已经给了别人,体检都结束了。
因为这事,我们家和邻居栓子家,好几年都没怎么说过话。
栓子媳-妇天天骂狗蛋,说他是个丧门星,把他哥的前程都给毁了。
狗蛋也好像懂事了,见了我总是低着头,绕道走。
我没怪过他。他只是个孩子,他能懂什么呢?
我只能怪我自己的命不好。
从那以后,我彻底死了心,老老实实地在村里当农民。
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后来,我娶了媳妇,生了娃。日子过得不富裕,但也安稳。
有时候,在田里干活累了,直起腰,看着天上的飞机拖着长长的白线飞过,我就会想,如果当年我没有错过那封信,现在会是什么样?
是不是也穿着一身军绿,守在祖国的边疆?是不是也坐过飞机,看过天安门?
可生活没有如果。
那架纸飞机,早就烂在了哪个我不知道的角落里。
而我的人生,也在这片黄土地上,扎了根,发了芽,再也拔不出来了。
06
一晃,三十多年过去了。
我也从一个壮小伙,变成了一个两鬓斑白的小老头。
我儿子长大后,自己争气,考上了大学,在城里找了份好工作,也结了婚。
村子也变了样,泥路变成了水泥路,草房都换成了砖房。
当年的狗蛋,也早就不是那个流鼻涕的娃了。
他后来书念得很好,也考上了大学,听说在南方一个大城市里当了老板,发了财。
有一年春节,他开着一辆黑色的、亮得晃眼的小轿车回村了。
他专门来我家,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。
他现在叫周志成,再也不是当年的狗蛋了。
他站在我面前,人到中年,西装革履,可那眼神,还是像小时候一样,带着一丝怯懦和愧疚。
“大山叔……”他叫了我一声,眼圈就红了。
我给他倒了杯茶:“回来啦?坐吧。”
他没坐,突然“扑通”一声,给我跪下了。
“叔,”他声音哽咽,“我对不住你。当年的事,是我不好,我……我记了一辈子,心里也愧疚了一辈子。”
我赶紧扶他起来:“你这是干啥?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,快起来!”
“叔,要不是我,你当年就去当兵了,你的人生肯定比现在好。”他哭得像个孩子,“我这些年,在外面挣了点钱,可我一闭上眼,就想起那架纸飞机,我就觉得,我今天的一切,都是偷了你的……”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让他坐下。
我给他讲了我这些年的生活。
我说,虽然我没当上兵,但我娶了个好媳-妇,生了个好儿子,现在孙子都能打酱油了。日子虽然平淡,但我过得很踏实,很知足。
“志成啊,”我最后跟他说,“人这一辈子,走哪条路,都是命。或许,我这辈子,就该是这片土地的命。你不用愧疚,真的。”
“当年你折的那架纸飞机,没准是老天爷替我选的。它没把我带到部队,却把我留在了爹娘身边,让我尽了孝道。它没让我穿上军装,却让我穿上了粗布衣,踏踏实实地过了一辈子。”
“这辈子,我不亏。”
07
送走周志成后,我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我抬头看着天,天很蓝,云很白。
我突然就想通了。
人这一辈子,可能会有很多次机会。抓住了一次,就走上了一条路;错过了一次,就走上了另一条路。
没有哪条路,就一定比另一条路更好。
关键是,走在这条路上的人,心里是不是安宁的。
那封决定我命运的鸡毛信,虽然被折成了纸飞机,飞丢了。
可它,也让我明白了什么叫作随遇而安。
或许,这就是生活给我上的,最重要的一课。
这比我去当兵,学到的东西,可能还要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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